《旷野无人》书摘3
转累了,就坐在窗台上,遥望睡眠中的城市;看厌了,就靠在沙发床的枕头上,告诉自己:
不着急--我一点都不着急。不怕--睡吧--睡吧--
今天觉得困倦,午休时仍睡不着,头痛。
格温多琳在《抑郁症完全指南》中告诫抑郁症病人要注意这种危险:"当患者重温并讲述过去生活中的不幸及创伤时,他们的身心会被重新笼罩在过去的阴影之中而不能自拔,这样,反倒更加重了他们的绝望感。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们没有得到治疗师正确与及时的专业引导的话,他们就很难从其阴影中再摆脱出来。"
明白了。为什么我不愿回忆癌症手术的细节?为什么谈及抑郁经历只能点到为止?我想摆脱那天罗地网般的阴影。
2002年12月23日上午,深圳北大医院精神卫生科的李博士给我开了七天的阿普唑仑,七天的抗抑郁药帕罗西汀,吩咐七天后再去复诊。
我吃了阿普唑仑,我以为它就是我平时吃的安定。
我没吃帕罗西汀。我没再去复诊。
我把这位博士的诊断当笑话说给几个朋友听。大家都觉得挺逗,很可笑,李兰妮有抑郁症?
哈--那满世界还有谁不抑郁呀?
直到如今,有朋友仍然不相信我得了抑郁症。一位闺中密友说:你有个鬼抑郁症啊,我们都抑郁了,也轮不到你抑郁。医生也会错的,肯定是搞错了。
努贝尔先生在《不要恐惧抑郁症》中指出:
"所有抑郁症患者的一个特征是,他们都试图尽可能长地躲藏在'一切正常'的表象后面。""他们巨大的自控能力和强大的意志,仍然使他们去履行每日的义务和要求,而把他们的病痛留给自己,不让身边的人有所察觉。"
当年,女作家三毛用丝袜自杀于医院病房的浴室,许多人大惑不解:一点没看出来呀。护士说,当天夜里查房时,一切都很正常。
2002年,作家杨干华用皮带自杀于单位宿舍也令同事困惑:一点没察觉呀,他头一天还开了一下午会,一切言行很正常。还有,《广州文艺》前主编钟子硕,自杀前半小时还在工作、跟人谈话,很平静,一切正常。谈完话,走到高楼顶层跳下。
还有还有……
在我们身边、周围,肯定会有这样的抑郁症病人,他们跟你说说笑笑,似乎一切正常;但他们心里已无数次周密计划着自杀行动,他们赴死的决心是冷静的,就像狙击手,早早端枪瞄准了目标,一触即发。
当他们的尸体渐渐变冷变硬时,活着的人还是那句话:一点儿没看出来呀。没有人能够理解这件事。人们选择回避,缄默,淡化,遗忘。
什么时候,人们才懂得伸出援手?
下一个死去的重度抑郁症患者是谁?
2005年10月22-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