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李真之死》与官员写作
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著名文学评论家 阎纲
张成起的散文,一、回看骨肉,二、直面官德。他的《解读李真之死》一改我对于官员写作的保守看法。
中国当代文学,不论是民间写作还是官员写作,不论是替古人担忧还是为今人请命,不论是苦恼的夜莺、甜美的夜曲还是幸福的家庭里同令夫人天天打架,也不论是"日常生活审美化"还是"集体叫春"或者"情欲的尖叫",都不能无视社会大变革时期环境的顺逆、心态的苦乐,居安思危,自强不息,思想总是深沉的。诗可以兴,诗可以怨,鲁迅点破了文学家的责任:能杀才能生,能憎才能爱,能生与爱,才能文。大转折时期尤其如此。
张成起是河北省审计厅厅长,方正为人、清廉为官,可视作"河北的李金华"。正好,李金华日前来石,题赠张成起曰:"从政为文皆有致,仁途文心两相宜。"今天,我们开会,对审计者进行审美判断,饶有兴味。
张成起的代表作是《清明哀思》与《解读李真之死》。张作的长处,正好是官员写作的短处。
我踊跃参加今天的会,不仅仅因为梅洁的盛情,也不仅仅因为铁凝曾邀我回文联看看(作者80年代曾在河北文联工作过——编者),老实说,我是冲着《解读李真之死》来的。
《解读李真之死》是一篇反贪檄文,共产党人的正气歌。作品震撼人心的力量从何而来?它触动了人的哪根神经?触及了国计民生的热点、痛点、难点,触动了改革开放到底成败存废这根最敏感的神经!它在高尚与罪恶、暴富与贫困的巨大反差中发掘人性的善恶美丑,进行精神大爆破。鲁迅说:"诗是血的蒸气",天国的极乐与地狱的大苦最易激发诗情。作家与民众的心是相通的。
市场经济扑面而来,不少"资本家"入了党,更多党员变成"资本家"。据说,近两年来,每月都有被判重刑或死刑的省部级领导干部。中央要求共产党员保持先进性,程、李一案警钟长鸣。张成起再次敲响警钟。张成起是"一个又臭又硬不可教化的人。"渐入老境的人生感悟,使他不能不面对身在其中的官场风云,他的灵魂不得安宁,便心存义愤,口无遮拦,便做起"世纪梦语"来了。
《解读李真之死》抖搂出的是花样年华目睹之怪现状,亮出十个大问号,个个惊心动魄。
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号称"二书记"就此会在河北政治舞台上消失了吗?二、程维高被开除党籍,保留副省级待遇,每月倒省去交党费的支出,又相当提了一级工资。这算什么呀?三、社会舆论对任何大案的关注都不如对程、李一案这么关注,就连种地的平民百姓也要诅天咒地地大骂一通,"这种说怪不怪的现象难道还不发人深思吗?"四、人们预先断定李真会犯事的,而且预测犯事的时机是在他的后台老板隐退或倒台之后。怪现象吧?五、认杨做干爸,李真完成了从山城到省城的跨越,从一般的职工到河北第一秘的飞越,奇怪吧?六、李真说:"就连我的38号车走到哪里都有受到尊重,谁敢惹?""拿一千万元钱,我也不换这个位置。"奇怪吧?七、我们的领导被认为"明察秋毫",甚至在换届选举中自己丢掉了谁的票都能够监督的一清二楚,难道对李真的劣迹真的一无所知吗?为什么边搞腐败边被提拔、越搞腐败提拔得越快?八、为什么论岁数足可以为其父的人竟然给一个毛孩子祝寿、拉住人家年青人的妈叫"亲娘"?九、"难道如此多的高水平的高级领导,又有诸多部门的考察考核把关,都统统被一个小小的李真轻易蒙蔽了么?"十、"李真一案牵连到县处级以上干部数十名,哪一个是在"三讲"中讲倒的?谁能就这些问题向老百姓作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和交待?"
曲终奏雅:"但愿永远不再看到李真第二",然而不够硬气,仍不免叹道:"反腐成绩的辉煌绝对冲淡不了腐败存在的悲哀。"留下解读的隐忧……也是作者的真诚。
作品的震撼力还来自作者的现场参与感。张成起把自己融入其内、摆进现场,以当事人现场官员的身份不加讳饰地解读李真之死。李真拍肩膀,"曾使我涌动出几多的感激",甚至"几分可耻的非分之想"。"凭心而论,我非常愿意和我的顶头上司搞好关系……都是'双赢互利'"。面对李真合谋的暗示,面对不从的报复,面对权力觊觎,面对财富的诱惑,张成起能不动心?除非他不出入官场没有生活在当今中国。但是,一想到攀权附贵、卖身投靠,"代价实在是太大了!""况且这笔投入日后要靠肮脏的非法所得来补偿!"--铁面清官、忧国忧民;一腔正气、满纸真诚;直观性、现场感、透明度;切中肯絮、鞭辟入里、入木三分,读者能不被激怒而后深长思之么?艺术的魅力来源于人格魅力。
李真之死,非饱经世事碰过壁倒过霉忙缩手善审美者,不能悟其妙。
"执政作家写作"我称它为"官员写作"。
张成起写作的艺术勇气是一般官员写作所不曾具备的。
中国古代为官、为诗者夥亦哉!但徐勃说:"风清月冷水边宿,诗好官高能几人?"真的是,好诗多出于稗官者流,绝少"官高"之人。诗圣、诗仙、诗鬼如屈原与司马迁、李白、杜甫与李商隐官都不大。也许有人说屈原官居三闾大夫,出入楚王左右,有权掌管三姓的贵族,不算小官。但《离骚》赋于被贬之后!司马迁只是个太史令,历史学专家,算多大的官?厚重的古典文学名著哪一部是高官写的?
什么原因呢?徐勃又说:"今之为官者讳言诗,盖言诗每不利于官也。"翻译成现代语,就是:当领导的不谈文艺、少管文艺,更不要搞文艺创作。为什么?徐氏讳言。我想,无非"诗可以怨",诗多愁苦之声,即现代常说的"触及时事"、"干预生活"、"搞文艺容易犯错误"、"晴雨表"、"弄文罹文网",等等。原来,"为官"、"为诗"两相左。首先得明确,今之"官员写作"并非"干部写作",没有当过干部的专业作家能有几个?凡作家几乎都领国家工资、吃公粮,不然,作家队伍无异于干部队伍。我以为官员写作主要指具有施政能力的、官做得比较大的那部分写作者,也许就是司局级以上的当权者。在古人,"为官"、"为诗"两相左,于今人,"政声、文采两风流",我们在研讨会上常常这么说,常常说过头了。他们的政声如何,要直接接受政府和民意的检验;他们文采、风骨又如何?这可不是我们上下级或朋友间说了算数的。
文学的新时期以来,大家都有兴趣玩文学,写诗写散文的官员比离退休老干部练书法的差不了多少。在职官员写作成为雅兴,所以王蒙说:"想当官的作家,不如想当作家的官。"有些作家当了官,有的官想当作家,"官高"者真还出了一些东西,但"高"不过正部,而"诗好"却极少高官。还有一种现象,厅局级里时而写出绝妙好诗、挚情散文,但是"高"至副部,再高,笔下就打哆嗦了。他们的写作时而又在官、民之间徘徊,"口将言而嗫嚅",生怕发出不和谐音,灯火下楼台,一切皆好。我曾将章太炎针对韩愈古文的宣教性所说的话,引来向艺术质量较高的几位"官高"者进言:"局促儒言之间,未能自遂。"还劝说道:"愿君高且险,着意赋离骚。"就我个人目力所及,相当部分的基层官员的作品一新人耳目,不乏动人的警示,但相当部分的官员写作有个通病:报喜不报忧,官样文章,首长腔、富贵气、"新华体"。"新华体"适于新闻报导,作为散文文体就不够味了。这些作品回避当下,绕开热门,不敢涉足天堂背后的地狱,岂知诗本来就是"醒过来的人发出的真声音。"(鲁迅《集外集拾遗·诗歌之敌》)
官样文章,对低层民众人性的呼唤既惴惴不安又安之若素,不大考虑官、民在文学的尊严上的同等地位,颇多欢愉之词,居安而不思危。欢愉的背后是游走于挣扎的悲苦,又岂知"愁苦之词易好"、"欢愉之词难工"(韩愈)--散文好玩,散文又不那么好玩。
我个人最不愿看官员写的国外游记,今天飞纽约,明天过巴黎,周游世界,重复一些人云亦云的观感,表示自己越洋过海见过大世面。或者驱车(警车开道)走访古战场和参观民居临池挥毫一点不敬惜宣纸。这些不关痛痒的作品拿哪都能发表,可是于世道人心又有何干?
我特别希望读出官员笔下的民情、民意、民心、民怨,希望解读作者自己如何情系民众,如何廉政,如何拒绝腐败,如何痛恶不作为而让治下的平民百姓真正放心。张成起散文中另一类是亲情散文。张成起既是铁面作家,又是"回看骨肉哭一声"(引自白居易的《生离别》)、多情多义的伟丈夫。在《清明哀思》中他写道:"我可能已进入恋旧和惯于回忆往事的年龄了。"他写母亲父亲的部分相当动人。
"母亲不管有无人来或多少人闲坐,总是'雷打不动'地把一床新被褥早早铺在烧热的炕头上,然后盘起双腿,把两只小脚非常巧妙地藏在身下,稳稳地坐在被子上,用瘦弱的身体为儿子焐暖一筒棉被。"再看这段描写:"每当我哈欠连天地送走最后一批聊大天不累的乡亲们后,我便三下五除二地把一身疲倦塞进了暖暖的被窝。睡在燎皮炙背的火炕上,静静地躺在母亲身边,在睡意朦胧中遥听着那静夜深处传来的犬吠鸡呜及院内的羊咩猪哼,嗅着那煤烟夹杂着老房积尘的混合气味。在遥远的夜空不时传来的几声二踢脚的闷响声中,我似乎又回到了儿时的自己……"
写父亲,只为多倒了几滴油便跟母亲认真地争吵起来;为一把牲口料"我"被他打了一顿;一个老共产党员,唯一的企盼就是儿子快快长大挣工分自己赶集上庙走村串店看一场大戏。但他的父亲活活被拖死,不到一天工夫变成一具死尸!人到底有几副面孔?起码是两副面孔:一面是阳刚,一面是阴柔。没有阳刚做骨头,阴柔软弱不长久;光有阳刚没有阴柔,寡情少味,难以深及隐密的心灵。张成起的散文,部分回望骨肉亲情,部分直面时政官德。回望骨肉情深意长,那是惦念,直面时政情系民众。文学者,情学也;散文者,情之裸美。
追忆、缅怀、怀旧、恋土、伤逝、惦记,刻骨的亲情,战友的情谊,先贤的风范,人生的价值,男女的相思,性情的对比,人间至情,自然出之,其言也善,其言也哀,其言也怨,杂以些许的暗示,就是散文。铁凝概括得好,说人类尚存"惦念"所以人类有散文,被人惦念和惦念别人都是最美好的情怀。"大雅久不作",当下的散文风而少骨。
鲁迅在《诗歌之敌》中写道:"博大的诗人……感得全人间世,而同时又领会天国之极乐和地狱之大苦恼"。作家有选择题材的自由,散文作家愿意写什么写什么,但散文不是理念真空,无法置身世外。散文可以使人的性情变得善良,也能使意志更加坚强。散文可以喁喁私语、写情书、露富、比享受,也可以哀民艰、怀殷忧、唱大风、抒豪情成为"血的蒸气"(《汉文学史纲要》)
张成起散文里所凸显的正是一般官员写作所欠缺的。《解读李真之死》的影响将是全国性、全文坛性的!
散文并非一味的软绵绵,散文骨子里也有火。(阎纲)
来源:人民网转自新华网(Y-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