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裔英籍作家石黑一雄是我很喜欢的作家,他的新作《千万别丢下我》,我是一口气读完的并觉得意犹未尽,又去找英文原版来读,还在网上搜寻到了石黑一雄自己朗读此书某些段落的音频。
好作家必须是讲故事的高手,擅长闪烁其词,能够耐着性子掩藏秘密。石黑一雄也不例外,这部小说对书中人物的生存环境进行层层描写,对他们的身世秘密和未来命运一步步披露。
故事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的英格兰,叙述者是31岁的凯茜。她是一位看护员,从事这一工作已经快12年,专门照顾她称之为“捐献者”的人。她说自己来自黑尔舍姆寄宿学校,又说起黑尔舍姆是如何被其他的“捐献者们”刮目相看。然后,她回忆起在那里的生活。
于是,小说开始的几章,像一本关于寄宿学校的书。黑尔舍姆寄宿学校坐落在如画的英格兰乡村的深处。女学生们在白色的休息亭里,边嚼舌头,边观看男孩子们的各种球赛。同时,这所学校又被神秘的气氛缠绕,例如孩子们从来不提他们的父母,也从来没有周末假期回家的举动,他们好像与世隔绝,老师被称为监护人。他们的成长似乎肩负着特殊的使命,他们每周都要进行身体检查,学校非常害怕抽烟对于他们的危害,以至于要在图书馆里禁止福尔摩斯的故事。
其实,这神秘学校背后的秘密并不深奥,叙述者这样卖关子的同时已经向读者披露了其中的真情和悲哀,但是读者并没有因真相大白而对故事失去兴趣。你想知道,他们究竟是否能够左右自己的未来?他们会不会抗争?他们能否实现他们的愿望?他们的存在是否有一线希望?
石黑一雄的高明之处,是完全像描写平常人那样描写这些非常人,他们的梦想、感情、恶作剧、嫉妒、猜忌、八卦、三角恋爱,都是平常人的心态。与《AI》、《我是机器人》之类关于生物工程的科幻作品不同,从一开始作者就没有让读者和作品的主人公之间产生任何距离。例如,有一段写到露丝相信自己的原型是一个白领,于是她开始向往着能如她的原型一样在一个窗明几净的写字间里工作。所以,吸引读者的并不是这部小说的悬念,因为对于读者来说,小说中人物的身份一猜即中。吸引读者的是主人公们如何发现自己的身份,如何仍然向往着平常的人的生活,小说的悲伤和凄凉是这些不平常人偏偏拥有他们永远无法享受的最平常的情感!让读者感到悲凄战栗的同时,小说也就逐渐升腾出它的主题,不只是生物工程的道德伦理的对错,不只是对于人性的探索,此书的主题更是叹息生命的脆弱和短暂,以及与生俱来的不可抗拒的命运和责任。例如,小说临近尾声时。向读者道明了为什么“夫人”看到儿时的凯茜拥着枕头随着歌曲《千万别丢下我》跳舞时,会热泪盈眶:
我掉泪是因为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那天我看着你跳舞的时候,我看到了某样别的东西。我看到了一个新世界的迅速来临。更科学,更有效,是的。对于以往的疾病有了更多的治疗方式。那非常好,却又是一个非常无情和残忍的世界。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她紧闭双眼,胸前怀抱着那个仁慈的旧世界,一个她的内心知道无法挽留的世界,而她正抱着这个世界恳求着:千万别丢下她。那就是我所看到的。我知道,那并非真的是你,或是你正在做的事情。但是我看到你,这让我的心都碎了。
石黑一雄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这个故事虽然很悲伤,但是他还是希望这个故事能给人以鼓舞,因为他要表现的是人在没有任何权利和能力的情况下,仍然能做厚道的事情,能选择一条正确的途径,希望这本书能是“一小口袋诚实厚道和幸福”。
石黑一雄如此擅长描述人物内敛的性格和对责任的承受,并且从中发现鼓舞,也许与他受日、英两种文化的熏陶有关。石黑一雄出生在日本长崎,在英国长大,深受这两种语言文化的影响。他并不多产,但是自20世纪80年代后,就一直走红英国文坛。他的第一本小说《山影淡淡》(1982),获英国皇家文学协会的奖项;第二部小说《浮世艺术家》,获1986年惠特布来德奖,并获布克奖提名;第三部《长日留痕》获1989年布克奖,以后出版的《无法安慰》(1995)和《上海孤儿》(2001)不如前三部作品那么成功。2005年4月出版的这本《千万别丢下我》,以平常人心写非常人的生活和情感。
《千万别丢下我》的结尾,也像《长日留痕》一样,主人公收敛泪水,继续她并不如意的生活―――因为她有着“该做的事情”和“该去的地方”。
来源:《东方早报》转自人民网(Y-02) |